有所谓 没所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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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从前去上班的路上，76路临到久光站前有个右转，时时被堵住，旁边一草莓圣代配奶油巧克力棒色建筑，真假文艺女青年们的祖师奶奶的故居。大概奉她祖师奶奶的人们在现今社会也不能多发达，anjuke上房价2w多一平，出租的一室一厅一卫60平米3000/m，完全没有借光飙升。仿佛原来的铭牌在"常德公寓"四字的下方, 要很仰着头才能看见,路人过了也不会驻足,新近挪到了大厦左侧的墙壁上-----迈克语“张爱玲故居楼下前天钉上了铜牌，除了表扬建筑物同时吹捧它最著名的住客，底下骇然刻着「余秋雨题」”，三两少年或者老叟走过，都还会看看这个赤崭新的题词。由这么富态端庄的作家给清瘦薄颜的张爱玲故居落款，也算得很有喜感。

      清明看小团圆，整个世界浑浊到看到全文完三个字，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，也不能见到一席清明。翻开来勒口处，写她1920年出生，说于探究张爱玲和张恨水是否同一年代的爸爸听，爸爸说，阿和爷爷同年，突然想起来，爷爷竟也是1995年秋去世的，完全一样的时间窗口，叫一声祖师奶奶居然辈分完全不错。

     之前看了点书透，再买了看，最初不过是想看一个八卦热闹，比划出来谁是曹七巧，谁是白流苏，谁是那个表面坦荡内心萎缩的左翼文联。等到读起来，却是每个人都完全不在小说中，和现实严丝合缝的明目张胆毫不掩饰，穿了件马甲就来参加假面舞会。但非要用了别的名字，用了别的名字才会忘记粉饰 ，用自己的名字写自传，大概总忍不住添来改去，仿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      前几章支离破碎，写就读香港大学要得奖学金，写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，又怎样和所有儿童一样问更喜欢谁之类的问题，小小年纪，总会有更大的姐姐让自己追随跟着玩，只是写下来没一分感情，仿佛看戏，仿佛写的真的是盛九莉。真的写盛九莉，需要假象自己是她，而写自己，却需要假象自己是写毫不相干的盛九莉。童年的时候再大一点大约真的是这样的，真实世界离我们很远，远到一直关心不切实际的东西，帝王历史，星际未来。越靠近，越乏味，父母没有祖父母那样的传奇功绩，于是想离得越远越好。于是历史越靠近代越不好玩乃至连考试也应付不来。

     看到阳台上有份阳光，便搬个凳子去暖和的地方看，偶尔看看楼下的狗奔向垃圾堆，大楼之间的民工居住地上的儿童在起炉子，炊烟升起，太阳落下。日落了，邵之庸哦不胡兰成还没出场。九莉22岁，没有谈过恋爱，已经写过沉香屑。整本书里，几乎没有提过自己怎样写书，怎样出了名。大约是，之前写的书，在这里全有了，不用再叙，又或者，她一直觉得，自己就这样被这个世界不情愿的左右着，那个她可以左右的世界，却对她的生活不会凭添任何喜忧。

      台版全书325页，胡兰成在163页出场。半生。简体版的大概不会去买，不过一定要去书店看看这个巧合会否重现。然后很多段，简直是今生今世的罗生门。我都有点疑惑，那些高吻合度的情节语句，究竟是他们共同记忆的纠结，还是被提醒后的再塑。看到188页，终于不能再看，开了电视看snooker，里面两个死胖子在说精彩的废话以及笑话，听了几个段子，终于又回头看这188页，还是不行。

      跳过去看完。从此开始，小说风格完全转变，之前纷繁芜杂的人物琐碎零星的家族故事都消失了，就只有盛九莉和邵之庸的一举一动，一字一句。大概每个人都要经过这样，从看戏的变成演戏的，从前评论别人的好坏优劣一古脑儿加到自己身上，全情投入。九莉不行，九莉还是在看戏，她忽而看自己，忽而看邵之庸，然后用看戏的旁白说着话。旁白和对白是不一样的。旁白永远高深莫测无所谓，对白则低下俗气斤斤计较。全书中，我唯一记得的出现愉快的字眼仿佛是“坐下来在台阶上读张恨水的小说，很愉快”。关于胡兰成有多么不堪，古往今来的“祖师奶奶的徒子徒孙们”已经说透了且说得心安理得盛气凌人。然后突然祖师奶奶自己来说，说的时候倒是千回百转，懦弱无比，简直成为了晋江虐文女主角，对邵之庸的爱倒是提了又提，千山万水，九死一生。盛九莉是晋江虐文女主角没什么，可我们知道这是张爱玲。直说到邵理直气壮的说：“你痛苦也是好的”，祖师奶奶也只会沉默下来，把讽刺全部留给了自己。

      只有这些，这还不够。还有最后的梦，梦里面有之庸和之庸的孩子们，九莉牵手和他们一起走到小木屋。套用的话是，我几乎骇笑到尖叫起来，只是尖叫的时候却只有发出嘶哑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 书写到30岁，30岁之后的，告别了之庸，告别了克隆之庸的桑弧之后的九莉的时光，仿佛停止了，或者和这个世界更无关系了。30岁之后的九莉，书中只有一段堕胎的闪回，出现在她初遇之庸与之缠绵的恍惚中，大约是她30岁之后唯一和这个世界相关的记忆，也是她一生中两次和这个世界最紧密地联系，而这次却被自己生生掐断。

      少年的九莉害怕考试和等待考试，然后等来了战争，才发现，等待之后的东西，比考试更可怕。

      只觉得，写小团圆，应该是几乎要了张爱玲命的事，她整本书就在告诉别人，我所有的天才只是过不好自己的人生而已；我所有的孤傲，都是害怕这个世界而已；我所有的凉薄，只是我不晓得和大家一起糟心取暖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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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ps1, 其实我又想，她把自己描述得那么惨，而从前笔下的人物也没有一个好下场，正是她只看见惨烈的那一面吧，所以说，要幸福快乐，就只看见封面的喜庆也不错，里面的内容还是不要读了。

      ps2, 如果单纯看前几章，竟觉得她要写起民国红楼梦来了，而这红楼梦的磅礴在遇到之庸后嘎然而止，张爱玲这本实在是一点野心也没有的诚恳。